“亚大黄叶在山崖顶上招摇
阳光下看来多么快活骄傲
孤独落寞的叹息有谁听见
风吹雨打的煎熬有谁知晓”
春寒料峭的早春之夜,我无意中读到西藏著名作家和人文学者马丽华的一篇随笔,介绍的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马丽华把上面这首仓央嘉措的诗作为了文章的题记。
十多年前我去过西藏,六世达赖象一个挥不去的影子般无所不在,他的传说、他的遗事、他的情诗散布在拉萨的楼台庙宇、街道市场,但那时候的我关注的是藏传佛教玄秘的教义教规,对作为个体的活佛、喇嘛之流毫无兴趣。加之“六世达赖”这几个字后面跟着的名字有好几个,让人看着就头大,我从来就不想去深究是六世达赖一个人有几个不同的名字,还是根本上就有几个六世达赖。
在马丽华的文章里我才知道一共有三个六世达赖,最出名的是仓央嘉措——十五岁的活佛、二十岁的浪荡诗人、二十六岁自沉青海湖的政治青年。
仓央嘉措与其它转世灵童不同的地方在于他并非从小被确立为活佛。五世达赖圆寂时摄政王出于政治的需要长达十五年之久秘不发丧,真相暴露后,为了自圆其说,迎立了十五岁的翩翩少年仓央嘉措,并声称他早在十多年前就被确立、秘密转移并教授佛法。事实显然并非如此,仓央嘉措在喜马拉雅山麓云蒸霞蔚的山林里长大,自由的性灵和人间情怀已经在他身上蕴育。对一个十五岁自由奔放的少年来说,经堂里幽暗沉寂的时光和长条的经书实在太过暗淡,而他也很快明白了自己作为一个受制于人的政治棋子的莫测前途。
“用墨写下的字迹
一经雨水就洇湿了
没能写出的心迹
想擦也擦它不掉”
敏感的心深深感伤着,张扬的灵魂却无所依傍,化名宕桑旺波的仓央嘉措无措地屡屡出现在拉萨的街头酒肆。
“住在布达拉宫时
叫持明(指修密法的佛教徒)仓央嘉措
住在山下拉萨时
叫浪子宕桑旺波”
然而,即使是作为浪子,仓央嘉措也深知禁欲的佛法世界、黑暗的政治舞台和一颗多情敏感的心注定无法共存,在他二十岁本该受比丘戒那年冲突终于白炽化,仓央嘉措以自杀相逼拒绝受戒,并进一步要求为他授戒的五世班禅收回此前的出家戒和沙弥戒。在和佛界的僵持中,仓央嘉措公然换上了世俗衣冠走马游荡,日益放浪形骸,而他的诗歌也就是在这时日益炉火纯青,数百首情诗辗转传唱于民间,直至今天的何训田和朱哲琴合作的仓央嘉措情歌系列。
“守门的狗儿呀
你比人还机灵
别说我黄昏出去
别说我清辰才归”
招摇一时的快活骄傲背后,有谁知道一片亚大黄叶在山顶的孤独落寞?
即使是这样的日子也没能长久,随着立他为活佛的摄政王被政敌拉藏汗杀害,仓央嘉措也被追杀。哲蚌寺的僧众将他强抢回寺庙保护起来,面对剑拔弩张的局面,仓央嘉措自己走进了重围。押解途中,二十六岁的六世达赖自沉于青海湖。
仓央嘉措未受比丘戒,不能说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佛。在他自杀之后,拉藏汗拥立益西嘉措,康熙重颁六世达赖金印。十一年后益西嘉措也被政敌所杀,康熙只好把六世达赖金印颁给了被民间普遍看作是仓央嘉措转世灵童的格桑嘉措。然而,前后三个六世达赖,僧俗人众却固执地只承认仓央嘉措,反而把格桑嘉措称作了“七世”,到后来,清廷也不再坚持,仓央嘉措在他死后若干年终于还是成了他其实并不想做的六世达赖。
黑暗年代中这位命运多舛的情歌少年一闪而逝,而他身上绚丽的人性之美却令一个淳厚多情的民族热爱和顶礼,人们回应他的歌传唱至今——
“喇嘛仓央嘉措
别怪他风流浪荡
他所追寻的
和我们没有两样”
马丽华说,拉萨八廓街现在的“未嫁娘”咖啡馆就是当年仓央嘉措与心上人幽会并写下情诗的地方,房主至今以此为荣。
(发表于2005-3-5 22:1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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